笔趣阁 > 锦上仙——世间逢尔雨逢花 > 第2章 心如死灰
  “不必了。”我摆摆手,瞧着时辰都已是卯时三刻了,寻常这会子早该上朝的,今日虽是休沐,不过醒了也就不想再睡了,便让她另取了衣服换上,“本座许久没有出去散散心了,难得无人来访,得以清净片刻,本座出去走走,你们不必跟来。”

  “是。”司夜仙娥微微颔首,替我换好了衣服,便似来时一般悄然又退了出去。

  我捏了个诀,踏云一跃便从飞鸾宫到了情花宫。

  专司苦情树的情花神女幽凝得了小仙婢的通报,睡眼惺忪给我开了门:“这么一大早,青帝陛下不在宫中从政,却来我这里,可是有要紧事?”

  我绕开她,自行找了位子坐下,拿过她桌子上的一盏情花清露,轻酌慢饮了一口,淡淡笑道:“无事,睡不着跑来找你聊聊天罢了。”

  “睡不着?”幽凝掩口,挑高眼角望着我,有些纳罕也有些好笑,“都道东方河清海晏、人寿年丰,你这个青帝当起来最是省心省力,若说有什么事能让你辗转反侧、夜不能寐,想来不是因为公事,定是因为私事了。”

  不愧是专司情花的神女,于情感一事上就是比别人敏感通透,一语中的。

  我放下了茶盏,想了想,便同她道:“的确不是为公事所惑,幽凝,此前你曾对我说,穆清的苦情树早在与我成亲之前便已盛放,想来他早有心仪之人。今日我听到一桩传闻,忽而想起了些许旧事,便想过来再问一问你,昔年穆清下凡历劫时,苦情树可曾开过花?”

  许是我这一问太过震撼,幽凝竟都被我问得怔住了,良久才转眸看着我道:“你来就是为了这个?”

  “正是。”我点一点头。

  幽凝便又道:“我以为你不会在意。”

  我失笑:“我可没有在意,只是好奇罢了。好奇究竟是哪一家的神女仙子,能入得了高高在上的白帝陛下的眼,得其念念不忘这么多年。”

  穆清下凡历劫之时,我还在外祖父的神霄玉枢府跟着九大圣君修身养性,并没有见过他,只是偶尔从大哥景云的口中听过他的名字。

  至于他以凡人之躯大战蚣蝮解救鲛人公主的事,则是我从天史典籍记载他历劫点数的时候看到的。

  据典籍所述,鲛人公主能歌善舞,艳绝南海,龙王之子蚣蝮偶然见之,心生歹意,欲要掳那公主回府做个妾侍,不巧下凡历劫的穆清乘船经过,路见不平当即出手,与蚣蝮大战了三个日夜,终是将鲛人公主从蚣蝮手上夺了回来,安然送回了鲛人族。

  整个故事跌宕起伏,惊心动魄,堪称人间难描难写的一段佳话。

  后来穆清历劫完毕,登天升仙,围观的众神都以为这段佳话会有个美满的结局,却不想他此后竟是再未提及鲛人二字。

  时日久了,看过那段典籍的神仙便渐渐熄了八卦的心思,只当他与鲛人公主无缘。

  若非幽凝与我交好,告诉我穆清的苦情树早已开了花,想必我也和众神一样,以为那鲛人公主便如同当初的萼绿华仙子一样,不过是他历劫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。

  现今旧事重提,幽凝闭目掐算了一番,方睁开眼道:“鲛人公主的苦情树于一万年前便已开了花,而白帝陛下的苦情树,只比她晚了一千年。”

  一万年前正是穆清历劫之时。

  一千年,于凡人是十世的轮回,于神仙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。

  这般看来,鲛人公主与穆清竟当真是郎有情妾有意了。

  倒也……倒也不枉我一大早特地跑了这一遭。

  既是得了结果,我心底知足,谢过幽凝,起身便欲走。

  幽凝追我至宫门外,蓦地说了一声:“望舒,你既然来了,为何不问问你自己的?你可知,你的苦情树已经开花了!”

  什么?

  我诧然回首,看着幽凝满是不信:“你说本座的苦情树开花了?”

  这不可能,当年要嫁怀瑾时苦情树没有开花,与穆清拜堂时苦情树亦没有开花,为何……为何会在此时我的苦情树竟然开花了?

  “幽凝,你休要与本座玩笑!”我有些恼火。

  幽凝唇角翕合:“望舒,人人都道我情花神女最是无情,可三十六重天里我只交了你这么一个朋友,即便我再无情,身为朋友我不愿亦不忍欺瞒你,你的苦情树真的开花了。你骗得过诸天神佛,骗得过你自己,却骗不了苦情树,你并非不在意,而是你心里……已经爱上穆清了。”

  “荒唐!荒唐!”

  我连连摇头,身形都禁不住跟着踉跄了一下:“穆清过不了几日就会娶回南海鲛人公主,我的和离书亦早早拟写妥当,只待他良辰吉时一过,我与他便桥归桥,路过路,从此再无瓜葛。你却在这时告诉我,我的苦情树开花了?荒唐,荒唐,简直滑天下之大稽!”

  “望舒……”幽凝抿了抿唇,素来淡漠的面容,终是被我的癫狂崩出了一丝裂痕,微微透着悲悯,“感情之事,非神力所能掌控,乃由心注定。此前我甘冒泄露天机之大险,告诉你白帝苦情树开花一事,便是要你万般小心,切莫在这一桩婚事中辗转沉沦。却不想,终难敌天意弄人,你到底还是陷落进去了,往后……”

  “没有往后!”我蓦地失声打断她,片刻才惊觉自己失态,不觉歉疚地掩面,无力呢喃,“没有往后了……”

  我与穆清从开始相识就是一场错误,难道我还要一错再错下去吗?

  “幽凝,你可有法子……毁了那株苦情树?”

  我转身,望着幽凝颤颤开口,期冀还有一分补救的机会。

  幽凝回望着我,半晌摇了摇头:“苦情树乃是天生地长,非我等可以栽培养育,亦非我等可以砍斫毁损。”

  “那么,就任由它开下去?”

  把我不可为外人道的心思一并昭告天下吗?

  “万事万物,皆有起落,既有花开,自然也会有花落,苦情树亦不例外。它从六欲幻化而来,若要消它,便要先灭了六欲。六欲又从心而生,欲要灭六欲,便要先死心。望舒,唯有你死心方可使它谢落。”